R系列<13>。forever love。

接到Ｒ的電話，說他正在住院
前陣子腎臟發炎，一開始以為是感冒，拖了一些時間才檢查出是腎臟的問題，病毒從血液蔓延，之後又做了心臟的檢查，原來安裝人工瓣膜的地方似乎又有了缺口，並且因為人工瓣膜並不是人體的活細胞，不擁有人體的自癒功能，因此需要再動一次心臟手術取出瓣膜安裝新的瓣膜。在這之前，要先消炎，清除體內的病毒，因此現在每天吊點滴打抗生素。
不過效果似乎不是很好，醫生似乎失去等待的耐心。
R說又跟小時候一樣，走幾步路就會喘，吸不到空氣。

我詢問了症狀和一些病因，接著詢問了有人能照顧他和孩子們嗎?
然後我問他：你心情還好嗎?
他說：就覺得，小時候的事情又要再經歷一次…只是，現在比較懂得害怕了。

我告訴他，不要逃離自己的恐懼，不要阻止自己去害怕，當恐懼的感受浮上來時，和自己的感受在一起，觀照自己身體的感覺，如果有哪裡緊繃或酸痛，就慢慢的把氣吸到那個地方，吐氣的時候，慢慢的放鬆。如果有想哭的感覺，就讓眼淚流出來，然後繼續和身體在一起，繼續用呼吸鬆開自己的情緒。

他說，他知道不要逃避恐懼，不過，平常都沒有練習，現在做沒有什麼用了吧。
然後又說：我知道你只是try to help.

我告訴他，不會沒有用，和自己的身體相處的確不容易，的確需要練習，但開始做永遠不會太晚。
接著我告訴他，住院其實是很好的機會讓自己臣服，因為我們都是好強的人，我們不服輸，我們不想讓人擔心，我們不輕易倒下，於是我們永遠沒有機會休息。住院是一個禮物，因為你沒有地方要去，沒有事情要做，你不得不承認自己需要照顧需要幫助，你終於能接觸自己脆弱的那一面。腎臟和過高的自我期許以及無法達到自我期許所形成的罪惡感有關。所以請好好珍惜住院的機會練習臣服。不要把時間拿來隨著各種念頭東奔西走，停在自己的心裡感受一下，也許會浮上許多往事，也不要讓自己跟著往事跟著歷史去了不知道哪裡，把焦點放在往事浮現時自己的感受，然後繼續跟那個感受相處，繼續用呼吸觀照著身體的感覺。

接著他又說了一次：為什麼小時候的事還要再經歷一次。
我說：那是老天給你的機會，因為小時候你太小，當時沒辦法面對那麼大那麼多的情緒，所以會自己封鎖那些感受。
他說：對啊，當時反而沒什麼感覺。
我說：但其實你不是沒有感覺，只是當時如果你去感覺的話，你就沒有能力handle real life。但你現在長大了，再經歷一次，你就有機會透過現在的感受，把以前壓抑在身體裡面的情緒也一起釋放出來。就像我要一直經歷被拋棄一樣。
R：但是我沒有拋棄你，是你拋棄我的。
我笑了，我說：在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中，我不知道經歷了幾千次被拋棄的感受。
R：喔，也對。
我：但那並不是你拋棄了我，而是我自己感覺被拋棄了。
所以你就珍惜現在的機會，如果想起小時候的事，就進入那個感覺，把放在心裡這麼多年的情緒一次抒發掉吧。

接著他說了，下星期有幾個朋友會下南部去看他。他說他打了電話告訴一些朋友。
我說：很好啊，如果是以前的你，根本不會告訴任何人。
R：嗯，但這次我有想說，讓大家知道。
我：我很謝謝你打給我，很高興你通知我。
R：我猶豫了一陣子，但是後來覺得，還是應該讓你知道。
我：猶豫什麼?
R：我怕你太過擔心我了。
……
一時之間，有很多感受浮上來。想起以前數不盡擔心他熬夜騎車的夜晚。
想跟他說，別擔心，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，不會再慌亂的用雙手拼命向外在世界撈著那些無形的東西，企圖填滿自己內心龐大的空洞，不會再把自己的孤單恐懼，全當作是別人的責任。
也很想跟他說，謝謝你這麼擔心我，謝謝你這麼照顧我的感受，謝謝。

不過，我終究沒有說這些話。
我說：如果你想起什麼人，不管是有sorry，或是感謝的心情。都好好的待在你自己的心裡就好，然後從你的心裡，把你的sorry，或是感謝，傳送給他。

最後我還是問了：你想要我去看你嗎?
他支吾了一下，說：不用了。但是，我會跟你聯絡的。
我：那好，你就在你方便的時間，如果想找我，就打電話給我。

掛電話前，我還是交代：你要好好照顧自己。
R：別擔心，你忘了我是蟑螂嗎?怎麼樣都活得下去。
我：你只是用你的腦子告訴你自己說你是蟑螂而已…我，很瞭解你。

掛了電話之後，我回到自己的心，回到自己的呼吸。忽然湧上來非常強烈的感情。
那不是擔心，不是像有人用手掌用力掐著我的心臟的那種擔心。而是非常多非常多的心疼和不捨，是從我很軟很嫩的心，不停湧出的對Ｒ的很多愛。
我心疼他正經歷的一切。心疼他的不快樂，心疼他認為自己沒有用．不夠好．苟活著。
並一想到如果他帶著那麼多沈重的包袱，在手術中離開人世的話，我就覺得好難過好難過。

開始寫的時候，原想維持Ｒ系列的稱謂用「親愛的你」開頭。但卻發現完全沒有辦法那樣寫了。
我沒有辦法再把誰當作我宇宙的核心，把自己依附在誰的身上了。
我明白要對自己的情緒負起責任來，我所感受到的世界，是我自己內心的反映。
而我並不是隔絕的，我的心裡有很多很多的感受和愛一直不停的湧出來，好像永遠不會有乾涸的一天…比我以前愛的要死要活的時候還要多。

親愛的你。
我很高興到了今天，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。
於是我終於能愛你了。
我很感動分手已經超過９年，但你卻一直把我放在心上。我覺得非常榮幸能被你記著，那些年中我的相貌我的眼神我的脾氣，能被你儲存在腦細胞裡的某個地方。
我很高興我們的心深深連結著，不管我們能不能見面。
我很高興在你害怕會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，會想要和我說話。
我很謝謝你讓我明白，原來當我放下傷害之後，我不會不再愛你了，我不會從此與你無關了。反而是我能再也毫無限制的給你愛了。當我想起你的時候，那感覺更甚於親人，甚於朋友…我想起曾經感覺過我們是多麼互相瞭解，什麼話都不用說就明白彼此的兩個靈魂。原來在一切的傷害．不安．緊抓不放的底下，是這麼美麗的感受。
我愛你。
而我會永遠愛你。